^^（一）
黄河远上白云间，一片孤城万仞山。羌笛何须怨杨柳，春风不度玉门关。
王之涣的《凉州词》，各种唐诗选本大体上都要选到，不愧为唐人七绝的压卷之作。关于“一片孤城”，从字面上看并不难解，因此一般注家均不多作注释。其实不然，例如最近见诸书报的两种意见，就很不一致。其一是《光明日报》１９８０年６月２２日的《诗词小札》的解释（以下简称报解）：
在绵延重叠的群山之上，一座座孤零零的城堡错落其间。
其二是人民文学出版社１９８０年出版的《新选唐诗三百首》（以下简称书解）：
孤城：指凉州一带的某个城堡。根据前者，万仞山上的城郭很多，是“一座座”；依照后者，则仅是一座，即“某个”。同是“一片孤城”，一言其众，一言其单，所见截然相反；原因就在于对“一片”的理解不同。
作为特定的数量词， 在现代汉语中，“一片”主要是指连成一片的集合体（此义即报解所本）； 用来作为单个物体的计量单位时，则只限于成片的物品，如“一片药”等（报解、书解均以符合现代人说话习惯的“座”或“个”解释王诗的“片”，正是看到了古今汉语计量单位的这一区别）。但“一片”在唐诗语汇中却不尽然。试看下面各例：
①孤雁不饮啄，飞鸣声念群。谁怜一片影，相失万重云。——杜甫《孤雁》
②心事数茎白发，生涯一片青山。——顾况《归山》
③千寻铁锁沉江底，一片降幡出石头。——刘禹锡《西塞山怀古》
④青松树杪三千鹤，白玉壶中一片冰。——杨巨源《酬崔博士》
⑤长愁忽作仙鹤去，一片孤云何处寻。——李益《赠毛仙翁》
⑥两岸青山相对出，孤帆一片日边来。——李白《望天门山》
上述各诗中的“一片”，例①指一只孤雁，例②指一座青山，均是诗人自况，其非谓集合体甚明。例③“一片降幡”与“千寻铁锁”对举，例④“一片冰”与“千丈鹤”偶言，均极言其单，“一片”义同今天的“一枚”和“一块”。例⑤“一片”与“孤云”连文，犹言“一朵”；例⑥“一片”与“孤帆”相属，犹言“一张”。以上“一只”、“一座”、“一枚”、“一块”、“一朵”、“一张”，均特指单个的物象，在唐代都只说“一片”，足可为证。
王之涣诗“一片孤城”与“万仞山”相对，和上引例③、④情况差似。“一片”与“孤城”连属，和例⑤、⑥相类，尤可发人深思。这种“一片孤×”的偏正结构，作为修饰语部分的“一片孤”，从语法的角度讲，是三个不同词性的独立语的迭加，“一”是数词，“片”是量词，“孤”又是形容词。从意象的角度讲，则是三个同类意象“一×”、“片×”、“孤×”的复合，以前引白诗“一片孤帆”为例，即“一帆”、“片帆”和“孤帆”。试列举于下，以资比较：
客程千里远，别念一帆悬。——钱起《送族侄赴任》
此地别来双鬓改，几时归去片帆孤。——温庭筠《寄庐山》
日斜江上孤帆影，草绿湖南万里情。——刘长卿《别严士元》
上述各例“一帆”与“千里”对文，“片帆”与“双鬓”连举，“孤帆”与“万里”相衬，有一个共同的含义，即均极言其“单”。但从意象经营的角度上看，它们还是有细微差别的。大而言之，数词“一”，是从视觉方面取象，显出了广阔的背景；量词“片”，是从触觉方面措辞（“片”按其本义可产生薄而小的质感），感叹岁月易逝、相见不易；形容词“孤”，是从心理感觉方面立意，借以突出离别独处的愁思。白诗“两岸青山相对出，孤帆一片日边来”，以“一片”增饰“孤帆”的意象，不唯综括了上述种种情趣，而且使“小”而“单”的视觉印象更加深刻，从而把独当中流的一叶扁舟推进读者辽阔的视野。这个“一片孤帆”断不可解释为“一张张孤零零的风帆”，不言自明。“一片孤城”的情况大体类此。
^^（二）
通过上面粗浅的说明，我们知道，前引报解从现代汉语的习惯用法出发，把王之涣《凉州词》中用以修饰“孤城”而与“万仞”相对的“一片”释为“一座座”，似有未妥，书解释“一片”为“某个”即一座则比较恰当。但书解进而认为“孤城”即指“凉州一带”的某一座城堡，似也未得确解。唯一能支持这一说法的是此诗题作《凉州词》。注释者据此断言“孤城”在凉州，并进一步发挥道：
诗人在进入凉州，听到戍卒哀怨的笛声之后，自然有所感触。因而写了这首诗，表达对远戍士卒的同情。
由于缺乏史实根据，关于王之涣平生是否到过凉州不得而知。但即使是未去过凉州，并不妨碍他在诗中歌唱凉州。同样地，即使去过凉州，他在创作《凉州词》的时候，也不一定非写凉州之事不可。因为《凉州词》本是一个曲辞的旧题，无非表示本篇是根据宫调《凉州》制作或演唱的歌词罢了。郭茂倩《乐府诗集》卷七十九《近代曲辞》就录有多首，其“解题”略云：
《乐苑》曰：“《凉州》，宫调曲。开元中，西凉都督郭知运进。
所载第一首歌词是：
汉家宫里柳如丝，上苑桃花逢碧池。圣寿已传千岁酒，天文更赏百僚诗。
由此可知：（一）《凉州》是唐代新采入朝的乐府题目，其名“凉州”，大概同进奉的地名有关；（二）作为宫调曲通行以后，文人所填的词，则不限于与凉州有关的内容。第一点可举盛唐另一边塞诗人王昌龄的《殿前曲》（之二）为证：
胡部笙歌西殿头，梨园弟子和《凉州》。新声一段高楼月，圣主千秋乐未休。
前引《乐府诗》所录歌词，正是这一类“圣主千秋乐未休”的东西。第二点还可以与王之涣《凉州词》联为双璧的王翰的同名作品为证：
葡萄美酒夜光杯，欲饮琵琶马上催。醉卧沙场君莫笑，古来征战几人回。
无论从哪一方面看，这些诗与凉州地名均无特定的关系可言。
这种以地名为曲名的“新声”，当时不止《凉州》一种，仅据《乐府诗集·近代曲辞》所载，就还有《伊州》、《陆州》、《石州》、《胡渭州》、《甘州》等等。其中《伊州》一首，其词实即沈佺期《杂诗》的头两联。《陆州》一首凡七叠，其第一叠实即王维《终南山》诗的末四句。可见当时这种乐调所采用的曲辞，内容极其广泛，不仅不必与题名有关，甚至可以截取现成的诗句来充当。《乐府诗集》既有《凉州》之目，王之涣的“黄河远上白云间”一首却收入卷二十二《横吹曲辞》，题作《出塞》，由此愈可知此诗不唯与题名无关，甚或原先就是一首普通的绝句，但由于它的内容和声律都适合于演唱，于是便被各种不同名目的曲调拿去当歌词使用。由近代出土的《太原王府君（之涣）墓志铭并序》（唐·靳能撰）“尝或歌从军、吟出塞，皦兮极关山明月之思，萧兮得易水寒风之声，传乎乐章，布在人口”①等语来看，这种可能性是相当大的。
由此可见，没有别的史实根据，仅据题名有“凉州”字样遂解“孤城”为“凉州一带的某个城堡”，未免有失于详考。
^^（三）
那末，“孤城”究竟指的是什么呢？
书解与报解，大致都只是从地理的角度去理解。当然，侧重于地理环境描写的孤城是有的，如唐末戎昱《塞下曲》：“胡风略地烧连山，碎叶孤城未下关。”但作为比较常见的唐诗语汇，“孤城”形诸歌咏，主要还是出于再现诗人内心感受，即所谓意中之象，或者说心理之意象。下面试举三位盛唐诗人的有关作品为例：
①夔府孤城落日斜，每依北斗望京华。——杜甫《秋兴八首》之二
②远树带行客，孤城当落晖。——王维《送綦毋潜落第还乡》
③大漠穷秋塞草衰，孤城落日斗兵稀。——高适《燕歌行》
如果说例③“孤城”正象该诗后文“少妇城南欲断肠，征人蓟北空回首”的“城南”、“蓟北”一样，还可以理解为一般的泛指，上两例则专有所指。
例①“孤城”与“夔府”迭指，即谓作者晚年流寓的夔州。杜甫集中“孤城”的用例凡二十见，其中指夔州的就有八次。《秋日夔州咏怀寄郑监（审）、李宾客（之芳）一百韵》有云：
绝塞乌蛮北，孤城白帝边。夔州既在白帝城的旁边，从地理环境上讲，“孤城”则不孤也（按：夔州治所、白帝城旧址均在今四川省奉节县东）。但由于作者流寓他乡，京华望切，城头也就抹上了一层孤凄的愁云。
例②是王维送好友綦毋潜来京应试不第还乡，“置酒长安通”的赠别之作，由于对朋友落第和离别的伤感，在诗人眼中，当时政治、经济、文化中心的长安也成了一座“孤城”。
上述三例还有一个明显的共同点：“孤城”的意象都是与“落日”（“落晖”）的意象互相组合，以表达征夫思妇的离情别绪，这种诗人以物象与物象的组合而表达某种意念的特点，本是诗歌艺术形象塑造的特殊手段。了解这种手段对于古典诗歌的鉴赏是十分重要的。它可以使我们在掌握了其中某一个比较熟悉的意象之后，推知其他意象大体相似的含义。王之涣《凉州词》中与“孤城”组合的主要意象有“杨柳”和“玉门关”。
“杨柳”已成为离情别绪的象征，唐人屡用不鲜，如王之涣另有一首《送别》曰：
杨柳东风树，青青夹御河。近来攀折苦，应为别离多。
“玉门关”作为乡思闺愁的现成思路，大抵源于汉代。《后汉书·班超传》载班超疏曰：“不敢望到酒泉郡，但愿生入玉门关。”唐人边塞诗中用“玉门关”者，其义多从此出。如初唐骆宾王《在军中赠先还知己》诗：
蓬转俱行役，瓜时独未还。魂迷金阙路，望断玉门关。
在唐人绝句中，王之涣的《凉州词》不仅当时就倍受歌伎、听众的欢迎，并且历千百年而传诵不衰，主要就是因为集中了边塞诗中最常见的“杨柳”、“孤城”、“玉门关”这三个典型意象，使征夫思妇的离愁别绪表达得格外鲜明、强烈、极富感染力量。诗人组合意象的技巧又极高，整个作品就好象是一部拍摄边塞风光的电影记录片。先是一个远镜头：“黄河远上白云间。”然后是一个广阔画面的全镜头：“一片孤城万仞山。”此时从幕外传来一阵悠扬哀婉的笛声：“羌笛何须怨杨柳。”银幕上的影象越来越近、越来越近，最后把本篇的主体玉门关作为特写镜头推到了观众的眼前：“春风不度玉门关。”
行文至此，前面提出的问题就不难回答了。所谓“孤城”，也就是“玉门关”。这种为了表达某一特定观念复合几个义类相同的意象，一如电影镜头剪接的办法，即前文曾提到过的意象的迭指。以“孤城”迭指“玉门关”，唐人边塞诗中并不仅见，另如王昌龄《从军行》（其七）：
青海长云暗雪山，孤城遥望玉门关。黄沙百战穿金甲，不破楼兰终不还。
次句“孤城遥望玉门关”，实即“遥望孤城玉门关”。有人不了解意象迭指的艺术手法，以为“孤城”别有所指，是与玉门关相望的另一座城。如近年新出的某本《唐代文学作品选》串讲此句道：“这儿耸立的孤城与玉门关遥相呼应，以屏蔽河西甘、凉、瓜、肃四州。”文研所编的《唐诗选》注此句就比较恰当：“孤城”，即指玉门关。
那末诗人为什么要把动宾结构（双宾语）的“遥望孤城玉门关”故意说成主谓宾结构的“孤城遥望玉门关”而不惜有被人误解的危险呢？私意以为除了故意破坏散文式的刻板的逻辑结构以外，主要是因为声律上的追求：
青海长云暗雪山，（仄）仄平平仄仄平
孤城遥望玉门关。平平仄仄仄平平
黄沙百战穿金甲，平平仄仄平平仄
不破楼兰终不还。仄仄平平（仄）仄平
如果照直说成“遥望孤城玉门关”，则第二句成了“仄仄平平仄平平”，与第一句失对、与第二句失粘，不符合近体诗的起码要求。诚如前述，唐人绝句多被用来作为歌词配合音乐的，因此诗人在“窥意象而运斤”的时候，也就不得不“寻声律而定墨”了。
最善于使用这种意象迭指手法的当推诗歌语言大师杜甫，如他的《秦州杂诗》二十首之七：
莽莽万重山，孤城山谷间。无风云出塞，不夜月临关。属国归何晚？楼兰斩未还。烟尘独长望，衰飒正摧颜。
此诗立意，下半首与王昌龄《从军行》酷似，上半首与王之涣《凉州词》差同。次句“孤城”、第三句“塞”、第四句“关”，虽三而实一，即所谓意象的迭指。这种迭指的手法以别的意象为例还可举出好多，如李白的《长门怨》四句分别以“西楼”、“金屋”、“长门殿”、“深宫”迭指阿娇的住处等等，囿于篇幅，此不赘引。
综上所述，王之涣《凉州词》的“一片孤城”之注似应作：
一片，犹言一座；孤城，即指玉门关。 ①详《文物》一九六一年第八期。